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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唐
文 / 黄河入海 读/雪花飞舞
认识老唐，是在省里组织的一次文学笔会上。
老唐的到来，使大家非常惊讶，因为在文人聚会之...(更多)
老唐
文 / 黄河入海 读/雪花飞舞
认识老唐，是在省里组织的一次文学笔会上。
老唐的到来，使大家非常惊讶，因为在文人聚会之处，却出现一个地道的农民，这反差似乎太大了。
农民就农民呗，农民喜欢文学，也没招谁惹谁。最令人不解的是，这农民身份的老唐，参加这样文雅的活动，一点也不打扮一下，看他的形象，在农民中也是比较臘遢的。这个五十岁上下的乡间汉子，个子不高，貌不惊人，头顶颓得只剩几根头发，褐色的皮肤象是在大酱缸中淹了几年似的，白上衣污得没了原色，还有一个纽扣扣错了位，从皱巴巴的裤子往下看，那双布鞋上，还带有在田间沾上的泥色。满口的乡间话，传出一种地瓜玉米的煳味。
这还不太奇异，更让人惊奇的是，这农民身份的老唐，却是参加笔会的人当中最张扬的一位。他时时表现自己，想让所有的人都对他刮目相看，他感觉，这些从全省各地赶来参加笔会的人当中，他应当属于水平最高的。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省作协主席，他也敢质疑。大概有一种宝藏深山不为人知急于发掘展示的心态吧，他处处想露一手，以达到惊世骇俗的目的。
最显露的一手，就是一个庄户汉，却买了一把油纸伞，就是戴望舒诗中结着丁香般幽怨的姑娘使用的那种，老唐把这把伞时时夹在腋下，摆出毛主席去安源的造形。有好事者看到此情，就揶揄他说：“咳，哥们，大晴天拿雨伞，不是做梦当许仙，去寻个白娘子吧？”对这样的话，人家老唐听而不惊，坦然自信地说，“好啊，许仙能找到白娘子，我也不一定找不到啊！”就这样，几句话引来一群喜欢热闹的文友。有个机灵鬼想捉弄一下老唐，就指着在场的一位优雅飘逸的靓女说，“那就撑开你的油纸伞，与这位作家女士照个天仙配的合影吧”。老唐说：“好啊，这有啥不好的！”几个俏皮的朋友一听此话，都忙着行动起来，有的从房间里搬出椅子，有的拿手绢给他们掸去坐位上的灰尘，有的前去动员那位女士前来。女士是个大方、直率且心肠好的人，她大概不愿让老黄在大家面前太没面子，大概看不惯这些人对一个弱者的嘲弄，大概是同情心驱便她可怜这个当代阿Ｑ，于是，在别人的怂恿下也就入了座。老唐是何等样的人啊，人家不会扭扭捏捏，没用人拉，自己就坐在了另一把椅子上，并及时在两个人的头上，打开了那把油纸伞。此时，有音乐从看者口中响起，好几个带像机的人对着他们拍照，镁光闪烁，快门咔嚓，把这旷世情节留存到底片上。更有一人掏出自带的摄像机，在那里左摇右晃，拍下这一片断，当作示人的笑料。
此后几天里，每次开会、听讲座，老唐都带着这把小油纸伞进入会场。听省里的著名作家讲课，他总是慌着提问题，一旦主持人准许提问，他就说个不停，他哪里是在提问题，分明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显示自己，叙说自己的观点。此时，好象讲课的不再是著名作家，而是他老唐了。不过，这样的事，老唐也就得逞了两次，再往后，任凭你老唐把手举得肿痛，主持人都装作看不见了。
老唐真是个奇人，我抱着好奇心去接近他，想了解一下他的根底。老唐很健谈，也很直率。通过接触，发现老唐真是挺爱的。他自幼喜欢诗词，虽然家里穷，没有读完初中，但文学对他的影响却很深很深。失学回乡后，他从来没有放弃文学的追求。在他心中，那个文学梦永远都闪着金光。在农村那样闭塞的地方，在种田这样艰苦的劳作中，他晴天一身汗、雨天一身泥，家里的活，地里的活，忙也忙不完。但，无论多么累，多么苦，他都坚持读书学习，也赏试着写点东西。这种对精神生活的追求和渴望，一般农民是没有的。正是如此，他在精神上是超越一般农民的。他自己也这样认为，所以，在他的骨子里，有一种放大了的清高。他先是学写顺口溜似的东西，后来认识了当地一位诗词高手，跟那人学习诗词格律，有了不少长进，还编辑了一本诗词集。因为写诗，因为不同流俗，老婆跟他离了婚。离了婚的老唐没有感到多么痛苦，反倒因为没人阻栏他，能够更自由自在地学诗了。我拿过老唐的诗词集看了一下，他的诗词，虽然浅显，但很符合格律，还是用平水韵写的，可见他在诗格诗词上用的夫功。这样说把，老唐对旧体诗格律的掌握，在参加笔会的人当中，确实是最好的。可惜好多现代作者并不涉猎旧体诗，旧体诗在当代文坛的空间很小。晚上没事，老唐跑到我房间里聊诗，我们坦然交流，大声说话，说文论诗，旁若无人。同住一室的朋友对诗词不感兴趣，就躲到其他房间去。有一次，老唐兴奋，一下子说到下半夜，我都困得都听不到他的话了，他才走。
老唐总感觉，他的诗词，在全国应当是最高水平的，不只在诗界，而且在整个文学界，都是这样。他觉得，他只所以没有在中国诗坛取得最高地位，不是因为他水平不行，而是因为没人发现他。如果他能参加一两次全国性的笔会，有明眼人知道了他，那他一定会立时红遍中华。老唐说到这里，我无言了。他在农村，能有这样的文学热忱，这很让人敬佩。他在追求实现文学梦的过程中显示出来的献身精神，也很让人震憾，他对自己在中国文学队伍中所处层次的错位判断，又让人苦笑不得。他说，他宁可倾家荡产，也要筹资参加几次全国性的活动。对此，我不知道是鼓励他好，还是劝阻他好。很明显，鼓励他，满足他的心理需求，但，不现实，只能加重他的贫困。劝阻他，会使他的文学梦破灭。我不能想象梦的破裂会给老唐精神上有多么重的打击，就让他的梦继续泛光吧，何必说破呢！面对这个中国当代文学的唐诘诃德，我还能说什么呢！
我们这个社会，文人精神还是有的。有不少好心人，对老唐非常关注，也力所能及地给他一些帮助。来参加活动时，县里的一位热心人资助他二百元费用。这次笔会的组委会，没有收他的活动费。那位与他在油纸伞下照像的女士，赠给他一套词书。那几天，不知是出于理解、同情还是出于鼓励的念头，女士与老唐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，由此还引起一些人的嫉妒呢。
那次结识老唐，已经两年了。现在，他一定还在家乡那低矮的房子中吟诗作赋，沉浸在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中。两年来，我常常想老唐究竟属于哪个类型的人，可总也想不透。
唉，不想了，老唐就是老唐！(取消) 分类：语言与表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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